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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期，智利、新西兰和新加坡先后启动了《数字经济伙伴关系协定》（Digital Economy Partnership Agreement，简称DEPA）的国内法律程序，标志着DEPA的实施进入倒计时。DEPA是上述三国6月12日通过网络进行签署的，因其是世界上第一个数字签署的重要国际条约而备受瞩目。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

但DEPA的意义远不止这么简单。回想2002年时，正是上述三国发起了“亚太自由贸易区”协议的谈判。2005年，文莱加入谈判后，协议改名为“跨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定”（TPSEP），上述四国被称为“太平洋四国”（Pacific Four, P4）。在2009年美国等大国加入谈判后，该协议名称简化为“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”（TPP），开启了亚太合作中轰轰烈烈的 TPP和CPTPP进程。该协定覆盖领域广、标准高，不仅涵盖国际贸易领域，还包括劳工、环境、知识产权、国有企业等敏感议题，因此被称为“21世纪的贸易协定”，掀起了亚太合作的大波浪。

DEPA的由来与内容

数字经济是指以数字技术和计算技术为核心和基础的经济活动，内容包括所有由网络和其他数字通信技术支持的商业、经济、社会、文化等等。在这个数字化时代，数字经济成为经济活动的主要内容，几乎整个经济都要被数字化了。

新西兰为什么要发起和签署DEPA呢？对此，新西兰太平洋经济合作全国委员会会长Brian Lynch认为，这是新西兰对多边机制的新的、有创新的回应。具体来讲，新西兰有三重考虑：近期目标是应对新冠疫情战略的一部分，在新冠疫情导致企业家流动和物流受限的情况下，增强企业用“数字手段”来应对危机的能力；长期来看，DEPA将推动新西兰出口的多元化，减轻新西兰经济今后面对类似危机的冲击。从战略上看，DEPA是对保护主义的回击，希望增强多边主义、减少单边主义和双边主义。

DEPA由十六个主题模块构成，包括商业和贸易便利化、处理数字产品及相关问题、数据问题、更广阔的信任环境、商业和消费者信任、数字身份、新兴趋势和技术、创新和数字经济、中小企业合作、数字包容性、透明度和争端解决等。这些内容涵盖在数字时代支持数字经济和贸易的方方面面的内容。比如，支持工商界的无纸贸易，加强网络安全，保护数字身份，加强金融科技领域的合作。DEPA也有章节应对市民和社会关注的问题，比如个人信息的隐私、消费者保护、数据管理、透明和开放等问题。

DEPA的条款有些是三个签署国早前的协议中已有的内容，有些是新的内容。比如数字包容性，比传统的贸易协议中的电子商务章节，或者WTO当前的电子商务谈判中的内容更有雄心些。该协定也是一个“活”的文件，可以随着贸易政策和电子商务样式的发展而修改。

DEPA与TPP/CPTPP协议中的“数字经济”一章相比，内容更全面，规定更细致，是TPP/CPTPP协议中数字经济条款的升级换代，反映了在数字经济快速发展的当下，国际数字贸易规则的与时俱进。

DEPA与全球数字经济主导权之争

数字经济和技术，比如大数据、万物互联、人工智能、机器人、区块链和云计算等，为全球经济提供了广泛的机遇来促进创新和繁荣。数字技术推动的社会进步可能会促进世界实现平衡、包容、可持续、创新和安全增长。数据流通在全球经济活动中发挥着重要作用。

跟世界经济中的中、美、欧三大板块一样，全球数字经济也是中、美、欧三家起着主导作用。世界前十大数字科技公司，基本上被中美两国占据。中、美、欧三极对数字经济的主导权之争，可能会持续相当长时间。从现在的势头看，其他国家难以参与竞争。

Statista网站数据显示，2019年全球数字产业排名中，中国以25万亿美元排名第一，美国第二19万亿美元，英国第三3.2万亿美元，日本第四3.1万亿美元，德国第五2.5万亿美元，韩国第六2.1万亿美元，法国第七1.8万亿美元，印度、加拿大两国均超过1万亿美元。IDC报告显示，2025年，全球数据量增长至175ZB，中国将凭借27.8%的比例占据第一。

跟数字经济的快速发展相比，全球数字经济规则的制定则明显落后于时代，WTO在此方面几乎毫无作为。在全球数字经济规则的竞争中，“联盟化”趋势取代了“全球化”，各主要成员利用自己的实力和优势，组建自己的数字经济技术共同体。当前比较成型的有“美国—墨西哥—加拿大”和“英国—日本—亚太”两个数字经济共同体，中国基本上要自成一极。

海量数据流转于三大数字经济共同体之间，三者间形成标准接口与联合磋商审查机制，并根据商业利益动态调整。在数字经济共同体中，数据跨境自由流动意味着贸易互惠、市场开放、资源互补、创新共享、科研互信。数据加速流动将带来商品、服务、资本、人才等所有生产要素的联盟化。非联盟的科技企业将付出数倍成本在强监管、强治理区域内来开展业务运营，并面临巨大的法律风险。

中国不仅强调国内的数字经济建设，也将数字基础设施作为援外的重要内容。中国将领先全球的云计算、AI平台、移动互联网应用市场分享给一带一路国家，通过“数字基建援外”帮助发展中国家建立数字经济基础设施，让所有友好的数字经济共同体成员国用上经过中国大市场检验的5G、AI、物联网、云计算基础设施，助力成员国发展自己的本地数字经济应用生态。

为避免全球数字经济的分裂局面，WTO和APEC一直在努力。2017年，APEC领导人意识到数字经济和技术带来的巨大变化，通过了《APEC互联网与数字经济路线图》（AIDER），希望促进成员经济体之间的技术和政策交流，促进创新、包容和可持续的增长，弥合APEC地区的数字鸿沟。

《路线图》 为APEC设置了密集的和众多的相关议程, 包括：

• 数字基础设施的开发；
• 互操作性的推广；
• 通用宽带接口的使用；
• 开发整体的政府政策框架，以推动互联网与数字经济；
• 推动影响互联网与数字经济的规制的一致与合作；
• 推动创新、促成技术和服务的应用；
• 加强信息和通信技术(ICTs)的可信和安全应用；
• 在尊重相关的国内法律法规的同时，为了发展互联网与数字经济，便利信息与数据的自由流动；
• 加强互联网与数字经济的包容性。

      

CBPR体系包括美国、日本、澳大利亚、新加坡等9个国家和地区。简单来说，CBPR促进个人数据跨境流动的基本逻辑是，如果位于不同国家的不同公司，统一承诺并遵循APEC隐私框架提出的九大个人信息保护原则，则个人数据在这些公司之间流动就应该不受阻碍。由于这些公司都通过同一套原则来保护个人信息，那参与CBPR的国家就不得再以保护个人信息为由，阻碍个人信息的跨境流动。各方对于这一体系的利用还处于起步阶段。在中美脱钩的大背景下，美国选择此时将CBPR体系独立于APEC之外，其目的非常明显。

为推进《APEC互联网与数字经济路线图》，太平洋经济合作理事会（PECC）的“APEC后2020课题组”建议APEC优先推动2030年在亚太地区建立统一的“亚太数字市场”，得到了亚太地区各个次区域和不同的利益攸关者的共同支持。PECC的相关调查表明，针对这些关键问题，大家强烈希望挖掘潜力来合作，并共同行动。在人工智能、机器人、区块链等关键问题上，地区的政策相关者还是希望APEC能应对和列出共同的优先领域。换句话说，APEC不仅应该继续作为传统上孵化器的角色，更应该加强应对这些快速发展的新技术。

DEPA对亚太合作的意义

DEPA反映了智利、新西兰、新加坡等中小国家在数字经济时代不甘心受大国摆布、积极制定数字经济规则的雄心。这些抱有相同思想的伙伴国希望通过合作，在数字时代打造新的贸易框架。在传统的经济贸易领域，这些小的经济体做不到去引领规则，但在新的数字经济领域，这些签署国希望打造一个数字经济协定的样板（a model digital economy agreement），为新时代提供一个可以预期的规则。

DEPA为大国在难以妥协的情况下提供了合作舞台。开放性是DEPA的一个重要特征。DEPA号称对其他经济体开放，只要这些经济体达到了DEPA的要求，就可以申请加入。事实上，就在DEPA签署前后，已经有一些国家表明了加入DEPA的意向，有的是APEC成员，有的不是。

这是DEPA意义的关键。从P4到TPSEP，再到TPP和CPTPP，“开放性”是其成功的基础。这些协议都欢迎APEC和非APEC成员参与。这表明这些发起国的目标是建立自由贸易区、制定新规则，达到成员间在货物贸易、服务贸易、知识产权以及投资等领域相互给予优惠并加强合作的目的。

DEPA也为亚太合作开辟了新领域，必将推动《APEC互联网与数字经济路线图》的落实。APEC就像当年重视贸易投资自由化便利化一样，重视数字经济领域的合作将是后2020议程的核心内容。比如，今年APEC主席国马来西亚格外重视数字经济问题，提议APEC通过创造一系列机会，聘请数字经济领域的专家，开展研究共同创造有利的决策环境。马来西亚还希望通过在APEC范围内的多边利益相关方合作，吸引数字经济专家、企业家、学术界、公司、风险投资者、法律专家和政策专家与APEC政策专家互动。

当前，全球经贸舞台上乌云密布。DEPA正是意志相同的几个小国对多边主义的有力推动，就像早年的P4、TPP一样。在亚太地区合作进程中，在APEC后2020议程中，DEPA会发挥怎样的作用，会给本地区的数字经济发展及数字经济规则制定带来怎样的影响，是否会掀起TPP般的“滔天巨浪”，我们拭目以待。

中国太平洋经济合作全国委员会  杨泽瑞